腊月的豫北平原,万物萧索。清水湾村蜷缩在河谷与山峦之间,仿佛被世界遗忘的角落。连着下了三天雪,村路、屋顶、河面皆覆上厚厚一层白。那条穿村而过的清河早己冻实,冰层下隐约可见暗流涌动,如同村中那些从不宣之于口的秘密。
村东头那座三进青砖院落,是清水湾村最体面的宅子,也是如今最孤寂的所在。
周兰英蜷在灶台边的矮凳上,往灶膛里添了把柴。火苗舔着锅底,映亮她满是皱纹的脸——六十七年的人生,五十年守在这宅子里。丈夫走时她才三十出头,没留下一儿半女,只留下这祖上传下的宅子和三亩薄田。早年间,她凭一手刺绣手艺能换回盐米;如今眼花了,手颤了,就靠着院里那口井、屋后那几分菜地过活。
“周婆婆,在家吗?”
院门外传来声音。周兰英的手微微一颤,柴火掉在脚边。
李文海推门进来,身后跟着刘二狗。两人带着一身寒气进了堂屋,也不等招呼,径自在条凳上坐下。
“天冷,婆婆怎么不生个炭盆?”李文海搓着手,眼睛打量着屋里的雕花房梁和青砖地面。
“柴火够用。”周兰英站在门口,没往里进。
李文海从怀里掏出个本子:“年底了,村里统计老人住房安全。您这宅子年久失修,村里担心啊。村西敬老院新盖了两间房,暖和,有人做饭,您要不要考虑搬过去?”
这话他说了不下五遍。
“我住惯了。”周兰英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刘二狗插嘴:“婆婆,您这是何苦?这么大宅子,您一个人住,夜里不怕?”
“怕什么?我自家祖宅。”
李文海合上本子,叹了口气:“我们也是为您好。您是五保户,按政策村里得照顾您。可您住这儿,万一哪天夜里摔了、病了,叫天天不应。搬去敬老院,大家都放心。”
周兰英抬眼看他:“文海,你父亲在世时,常来我院里打枣吃。那时候你才这么高——”她比划了一个孩童的高度,“你娘病着,我还送过两回鸡蛋。”
李文海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自然:“婆婆的情我记得。正因如此,才更得为您打算。您看这样行不行,您先搬去敬老院住段时间试试,要是不习惯,再回来?”
“宅子呢?”
“宅子我帮您照看着。”
周兰英不再说话,转身往灶房走。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冒着白气。
两人走后,周兰英坐在灶前发了好一会儿呆。她想起两个月前,李文海带了个戴眼镜的陌生人来,说是县里卫生院的医生,免费给老人看病。那人给她把了脉,开了几包药粉,说是补气血的。吃那药的头几天,她睡得沉;后来便开始头晕,记性越来越差,有时晌午做的事,傍晚就忘了。
昨天她发现,装房契的木匣子好像被人动过。
夜色渐浓,周兰英锁好院门,检查了每扇窗户。风从瓦缝钻进来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哭。
村办公室灯火通明。
李文海把一张纸摊在桌上,刘二狗、王铁柱、赵老三围过来看。那是房屋买卖契约,卖方处己经按了个模糊的红手印。
“一千五?”王铁柱啧了一声,“李会计,这宅子少说值西五千吧?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李文海点了支烟,“周婆是五保户,宅子本就该归集体。现在走买卖手续,是给她面子。这一千五,算是村里补偿她的养老钱。”
赵老三犹豫:“可她要是闹起来……”
“她拿什么闹?”李文海吐出一口烟圈,“吃了孙大夫的药,她现在时清醒时糊涂,自己叫什么都记不全。再说了——”他扫视三人,“事成之后,每人五百。够你们半年烟酒钱。”
五百。刘二狗舔了舔嘴唇,他欠的赌债正好五百。
“那什么时候……”王铁柱问。
“明天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”李文海把烟摁灭,“趁大家都在家准备年货,动静小。”
小年这天,雪停了,天色灰蒙蒙的。
周兰英起得早,按习俗该扫尘。她正擦着堂屋的供桌,院门被猛地推开。
李文海带着三个人进来,后面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壮汉。
“婆婆,我们来帮您搬家。”李文海笑着说,声音却冷。
“搬什么家?我没说要搬。”周兰英抓紧手里的抹布。
“您忘了?昨天您亲口答应的。”李文海从怀里掏出契约,“您看,这房契都办好了。您把宅子卖给村里,村里安排您去敬老院,还给您一千五百块钱养老。”
周兰英看着那张纸,手印确实是红的,可她不记得自己按过。她冲过去要抢,刘二狗和王铁柱一左一右架住了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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