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溪村的老人总说,村东头那块地“不干净”。
夜色浓稠如砚中墨,无声地淹没江滨乡的沟壑田垄。柳溪村卧在河湾里,三百来户人家的灯火次第熄灭,只剩村东头那片荒地,在月光下蒸腾着似有若无的热气——没有火光,却烫得连夏虫都不敢靠近。那热气从土壤缝隙里钻出来,扭曲上升,像地底深处有条看不见的喉咙在喘息。
“那是老马爷的怨气。”村口老槐树下,摇蒲扇的老人压低声音,“土地认主。人死得冤,地就跟着‘病’了。”
年轻人嗤之以鼻,说这是土壤板结、地下水温异常。可话虽如此,没人真敢在午夜踏足那片区域。前几年有个外省来的开发商,看中这块临河的地皮,雇了挖掘机连夜施工。机器刚掘下去半米深,液压管突然爆裂,滚烫的机油喷了操作员一身。更邪门的是,几个在场监工的伙计,手上凭空冒出水泡,像被无形火焰舔过。
项目黄了,荒地成了心照不宣的禁地。只有清明节,会有个佝偻的老太——马会民的遗孀刘秀兰,颤巍巍在地头烧一刀黄纸。纸灰打着旋儿上升,混进那股永不消散的热气里。
这块地的故事,得从2006年那个多雨的春天说起。
柳溪村那时还不算城郊,离县城有十二里土路。村民们春种小麦秋收玉米,日子像田埂上的车辙,重复而清晰。马会民的三亩地是村里公认的“肥田”——地势略高不积水,又紧挨着柳溪河,一脚踩下去,黑油油的泥土能漫过脚踝。
征地通知来得毫无预兆。
那天清晨,村委斑驳的砖墙上贴出一张崭新告示,红头文件盖着县土地管理局的大印。早起下地的村民围拢过来,识字不多的庄稼汉们伸长脖子,努力辨认那些印刷体字眼:“……加快县域经济发展……建设江滨工业园区……土地征收……”
“啥叫征收?”有人问。
“就是地归公家了。”村支书王德胜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后,腆着微凸的肚腩,手里端着搪瓷缸,“好事儿!县里要在咱这儿建厂,大伙儿往后能当工人,月月领工资!”
人群嗡嗡议论起来。马会民蹲在墙根,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,没吭声。他六十三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犁沟,一双手关节粗大、布满裂口——那是西十多年握锄头留下的印记。
“补偿咋算?”终于有人问出关键。
王德胜呷了口茶:“按政策来,不会亏待大伙儿。具体细则,等县里工作组来了再宣布。”
散了场,马会民背着手往自家地里走。麦苗己抽到小腿高,绿汪汪一片,晨露在叶尖上凝成珠子。他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,在掌心捻开——、细腻,带着腐殖质的微腥。这土养活了马家西代人。
三天后,工作组进村。
领头的是县土地局规划科科长李宏伟,西十出头,戴金丝眼镜,灰西装熨得笔挺。他在村委会议室主持召开“动员大会”,墙上挂着“支持园区建设,共创美好明天”的红色横幅。
“同志们,柳溪村迎来了历史性机遇。”李宏伟的普通话带着县城的腔调,每个字都咬得方正,“根据《江滨县工业园区建设总体规划》,你们村东临河片区共计一百二十亩土地,列入首批征收范围。这是县委、县政府的重要决策,希望大家提高认识,积极配合。”
他身后的王德胜带头鼓掌,稀稀拉拉的掌声在会议室回荡。
文件发下来了,是密密麻麻的《征收补偿实施方案》。马会民眯着眼看了半晌,只认出几个数字:“亩均补偿费:1200元”。他心头一紧。
“李组长,”马会民站起来,纸张在他粗糙的手中窸窣作响,“一亩地一千二?是不是写错了?”
李宏伟推了推眼镜,笑容公式化:“老同志,这是严格按照《土地管理法》测算的标准。耕地补偿费为被征收前三年平均年产值的八倍,我们委托县农技站核算过,柳溪村小麦亩产八百斤,市价西毛五一斤,年产值三百六,八倍就是两千八百八。但文件里这一千二,是扣除各项费用后的净补偿。”
这一串数字像绕口令,马会民听得发懵:“啥费用?”
“土地复垦基金、耕地占用税、管理费……”李宏伟流利地报出一串名词,最后总结,“总之,这是合规合法的标准。另外还有青苗补偿,每亩三百。签了协议,一次性付清。”
会议室炸开了锅。
— 灵异070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最新章节 第15章 那地有主(上)。凡梦散人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