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故发生在七月二十三号。
按照周扒皮上报的记录,那天西三巷发生“轻微冒顶”,三人轻伤,均己升井治疗。失踪人员零。矿上为此召开了安全会议,强调要“加强支护管理”,然后一切照旧。
马顺的名字从考勤表上消失了。周扒皮在账本上做了备注:“擅自离岗,解除合同”。小兰寄来的信堆在工棚的抽屉里,没人拆。
头七那天,黑石沟下了场暴雨。
雨是半夜开始下的,起初只是淅淅沥沥,后来变成倾盆。雨水冲下山坡,卷着煤渣,把村路染成黑色。井口的值班室里,周扒皮正在算账。
季度结算迫在眉睫,账目却对不上。不是大数目,就一千二百块——正好是马顺应得的工钱。这笔钱他本来想扣下,反正人“失踪”了,家属也不知道具体数额。但奇怪的是,无论他怎么算,账目总是差这一千二。
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响,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脆。
打到第三遍时,他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起初以为是雨敲窗户。但仔细听,不对——是有节奏的敲击:啪,啪,啪,三下一停,像在算什么。
他抬头看向窗户。玻璃上雨水横流,外面漆黑一片。矿区的探照灯今晚坏了,只有值班室这盏二十五瓦的灯泡还亮着,在桌上投下一圈昏黄的光。
声音又响了。这次更清晰,像是在敲门。
周扒皮站起来,走到门边:“谁?”
没人应。他拉开门,风雨立刻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账本哗啦翻页。外面空无一人,只有雨幕在黑暗中飘摇。
他关上门,插好插销。转身时,愣住了。
账本停在一页——正好是马顺那页。但在“擅自离岗”的备注旁边,多了一行红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血写的:
欠一千二
周扒皮猛地合上账本,心跳如鼓。他告诉自己,是眼花了,是这些天太累。但当他再次翻开时,那行字还在。墨迹未干,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
他扯下那页纸,团成一团,扔进火炉。纸团燃烧时发出噼啪声,火焰是蓝色的。
第二天,怪事开始传开。
先是井口的李大爷说,半夜听见井下有人敲钢轨。“不是挖煤的敲法,”他比划着,“是三下一停,像在发信号。”
然后是绞车司机小赵。他说二十三号夜班,罐笼自动运行过一次——指示灯亮,钢丝绳收紧,罐笼下到井底又上来,但里面空无一人。“监控显示那段时间停电,”小赵脸色发白,“可我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周扒皮把这些都压了下去。他在早会上拍桌子:“少他妈妖言惑众!谁再传,扣半个月工钱!”
但私下里,他开始睡不好。
一闭眼就听见敲击声。有时是算盘,有时是钢轨,有时是……指甲划黑板的声音。他在床上翻来覆去,汗水浸透枕巾。老婆骂他神经病,他不敢说原因。
季度结算日终于到了。
按照惯例,这天会在工棚发钱。男人们早早排队,空气里有种压抑的兴奋。周扒皮坐在桌前,面前摆着现金和账本。
发放很顺利。轮到老张头时,周扒皮抽出六百:“你这个月只能发一半。西三巷的事故,你有责任。”
老张头没争辩,拿了钱就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眼神很复杂,有恨,有怕,还有别的什么。
最后一个人领完钱,周扒皮松了口气。账目终于平了——他用马顺那笔钱补了别的窟窿。正要锁箱,他看见账本自己翻了一页。
翻到空白页。
然后,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握着笔,纸上开始出现字迹。不是写,是划——用力地划,纸都要划破了。划出来的还是那三个字:
欠一千二
周扒皮尖叫一声,把账本摔在地上。账本摊开着,那页纸开始渗出水——不是墨水,是铁锈色的水,带着井下特有的硫磺味。
工棚外,天阴了下来。乌云从山后翻涌而来,黑压压的,像要压到屋顶。远处传来雷声,闷闷的,像井下岩层的震动。
那天夜里,矿井出事了。
不是大事故,但邪门——西三巷的排水泵全部故障,巷道被淹了半米深。检修工下去检查,发现电闸是关着的,但水泵的电缆被整齐地切断了,切口平滑,像用刀割的。
更怪的是,淹水的巷壁上,有人用手指划出了字迹。水退后,那些字显出来:
结 账
两个大字,每个都有半人高,划得极深,指甲印还留在煤里。
周扒皮亲自下去看了。他站在那两个字前,矿灯的光颤抖着。巷道里很冷,比平时冷得多,哈出的气都变成白雾。空气里有股味道——不是煤味,是腐味,淡淡的,像什么东西烂在地底深处。
— 灵异070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最新章节 第14章 井下账本(下)。凡梦散人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