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,秋后。
天擦黑,风里头带着稻茬子沤烂的味儿。曹家村西头那间青砖房,窗纸被风刮得噗噜噗噜响,像有人在外头一下下吹气。
曹老板蹲在堂屋当间,手里攥着块粗布,正打磨一口棺材的边沿。杉木料子不赖,纹理顺溜,蹭久了泛油光,凑近了闻有股子清淡的木香,混着新刷的清漆那股冲鼻子的气味。这口棺是村东头刘老汉的,三天前他大儿子建国来订的。
那天下午,刘建国进门时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,袖口磨得发亮。他从怀里摸出个手绢包,一层层揭开,里头是十二张十元票子,边角都起毛了,还有几张一块、五毛的零票,黏在一块儿,潮乎乎的。
“曹叔,”刘建国嗓子哑得厉害,“我爹……苦了一辈子,走了得睡口好棺。钱……钱我凑齐了,一百二。”
曹老板接过那沓票子,大拇指蹭过国徽凸起来的地方,脸上堆起笑:“建国你看你这话说的,刘老哥是看着我长大的,我能糊弄他?这棺,我亲自挑的料,保准厚实,躺进去跟在炕上一样舒坦。”
刘建国千恩万谢走了,门刚关上,曹老板脸上的笑就掉了。他把钱锁进抽屉,蹲在墙角那堆薄板前发呆。板子是镇上木料厂处理的次货,拼起来看着像那么回事,实际薄得用手指头一弹嗡嗡响,成本不到二十块。真杉木棺光料钱就得六十多,加上工钱,赚头就剩层窗户纸。
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,一根根捻着捻着,手心潮了。
天全黑透,村里狗叫声稀拉下去。曹老板摸黑把真杉木棺挪到仓库最里头,用破草席盖上,又从墙角把那口薄板拼的假棺拖出来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得厉害,把他影子扯得老长,在墙上晃来晃去,像个喝醉的鬼。
刷漆时漆味儿冲鼻子,他咳嗽两声,往手心吐口唾沫,接着干。刻棺沿花纹时手滑了一下,刀尖在木头上划出道白印子,他骂了句娘,用指头蘸了点漆给抹上。
忙活完,窗户外头己经泛青白色。曹老板蹲在假棺前左看右看,除了比真棺轻点儿、敲起来声音空点儿,真看不出两样。他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。
下葬那天是个干冷天,日头白惨惨的,照在人身上没点热乎气。老马带着三个汉子来抬棺,麻绳往杠子上一套,老马弯腰试了试力,眉头就拧起来了。
“曹老板,”他肩膀还扛着杠子,侧过脸说,“这棺……不对劲啊。”
曹老板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还笑着:“咋了马哥?”
老马不吭声,腾出一只手,曲起指关节在棺底“咚咚”敲了两下。声音发飘,空落落的,像敲破水桶。
“你听这声,”老马盯着曹老板,眼珠子不动,“棺底漏风。”
旁边几个帮忙的汉子都停了手,往这边瞅。刘建国扶着他那哭软了的老娘,正往这边挪。
曹老板两步跨过去,胳膊肘顶了顶老马,手指头往他手心里塞了个东西——是张五块钱,叠成豆腐块大小,潮乎乎的。
“马哥,”他声音压得低低的,热气喷在老马耳朵边上,“眼花了,肯定是眼花了。晚上请你喝酒,老白干管够。”
老马手攥紧了。五块钱,够买七斤肥膘肉,能给孙子扯身新褂子。他喉结动了动,朝另外三个汉子喊:“看啥看,使力!”
杠子上了肩,棺材晃晃悠悠抬起来。老马走在前头,肩膀被杠子压得生疼,那“漏风”的感觉更明显了,棺材轻飘飘的,不像抬着个人,倒像抬着口空箱子。
乱葬岗的草黄了一半,风一吹哗啦啦响,跟哭似的。坑挖得深,棺材放下去时,曹老板扒在坑边往下看。土坑黑乎乎的,那口薄棺躺在底下,被阴影一罩,真看不出厚薄。
“正了正了,”他首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“填吧。”
铁锹铲起湿土,簌簌落下去,很快盖住了棺盖。刘建国跪在坑边哭,一声声“爹”喊得撕心裂肺。曹老板站在人群后头,手插在裤兜里,摸着那沓省下的钱,盘算着明天去镇上供销社——自行车要永久牌的,老婆那块布得挑红底带小花的,穿出去体面。
夜里变了天。
先是风把窗框子吹得哐哐响,接着雨点子砸下来,噼里啪啦跟炒豆子似的。曹老板喝了半瓶白干,正晕乎着,听见雨声还嘟囔:“下得好,下完了地湿,谁还去乱葬岗溜达。”
他不知道,乱葬岗那口新坟,土己经被雨泡发了。
— 灵异070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最新章节 第95章 一口薄棺,要了两条命(上)。凡梦散人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