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还没停的意思。
泥浆从村道这头淌到那头,混着猪粪和烂菜叶的馊味。赵寡妇踩进一个水坑,布鞋湿透了,脚指头冻得发麻。她往上提了提装红薯的竹篮,篮底蹭着褪色的蓝布褂子,沙沙响。
“桂英婶!等、等等——”
自行车链子卡着泥巴,咔啦咔啦的。李建国一条腿支在地上,另一条腿还跨在车上,帆布挎包滑到手肘那儿。他喘着气,雨水顺着发梢滴进领口。
赵寡妇转过身。雨水糊眼睛,她抹了把脸。
“建国老师,这天气还出来?”
“给你送东西。”李建国在包里掏,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“你家强子,考上了!地区技校!”
竹篮掉进泥里。
红薯滚出来,沾上黑泥。赵寡妇没去捡,她盯着信封上那行红字——“地区技工学校录取通知书”。手指碰上去,又缩回来,在衣襟上擦了擦,才接过来。
信封边角让雨打湿了,有点软。
她没拆,就捏着,越捏越紧。指甲陷进纸里。
“强子争气。”李建国下车帮她捡红薯,一个两个扔回篮里,“去了技校,出来就是技术工人,吃商品粮。”
赵寡妇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眼泪掉下来,混着雨水流进嘴角,咸的。
“学费……”她嗓子哑得厉害,“得多少?”
李建国首起身,搓了搓手上的泥:“八百。连住宿。”
篮子又晃了一下。
李建国赶紧扶住:“别急,有政策。镇上刚下来扶贫补助名额,困难学生能补一千五。你去村委问问,找王支书。”
“够……够吗?”
“够。还能剩点当生活费。”
赵寡妇把信封揣进怀里最里层,贴着肉。纸还带着李建国身上的温度。她弯腰拎起篮子,红薯沉甸甸的。
“我现在就去。”
村委那栋二层砖楼立在村中央,门口水泥地裂了几道缝,雨水积在里面。王富贵在二楼喝茶,搪瓷杯上印着“先进工作者”,漆掉了一半。
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湿气。
王富贵没抬头,吹了吹茶叶沫。
“王支书。”赵寡妇站在门口,裤腿往下滴水。
“桂英啊。”王富贵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桌上,咚的一声,“有事?”
“听说有补助……”
“哦,那个。”王富贵往后靠,藤椅吱呀响,“是有。你想申请?”
赵寡妇点头,点得很用力。
“写个申请吧。”王富贵拉开抽屉,扯出一张皱巴巴的格子纸,“家里多困难,写清楚。明天交来。”
赵寡妇接过纸,纸边划了下手指。
“谢谢王支书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王富贵端起杯子,“名额有限,得审核。”
回家路上,雨小了,变成毛毛雨。赵寡妇把申请书折好,塞进装红薯的篮子底下。推开自家院门时,赵强正蹲在屋檐下修锄头,手上全是黑油。
“妈?”
赵寡妇从怀里掏出信封。
赵强在裤子上擦了手,才接过去。他拆得很慢,怕撕坏了。看完,抬头看母亲,咧开嘴笑,露出两颗虎牙。笑了两声,又抿住嘴。
“学费……”
“有补助。”赵寡妇说,“妈去申请了。”
夜里,煤油灯把两人影子投在土墙上。赵强写字,赵寡妇坐旁边看着。字是钢笔字,蓝黑的,一笔一划:“父亲早逝,母亲多病,家中仅有薄田两亩……”
写到“恳请领导批准”时,钢笔没水了。赵强甩了甩,在废纸上划拉几下,划出几道淡痕。
“明天我去小卖部买墨水。”赵寡妇说。
第二天交申请时,王富贵扫了一眼就夹进文件夹:“等通知吧。”
这一等就是七天。
第七天下午,村委门口贴了红榜。赵寡妇挤在人群里,踮着脚。她认字不多,但“赵强”两个字认得。名字在第三个,毛笔写的,墨有点洇开了。
她没说话,转身往家走。走着走着跑起来,竹篮在胳膊上一颠一颠。
赵强正在院里劈柴,斧头举在半空。
“中了!”
斧头落下,柴裂成两半。
公示那三天,赵寡妇每天去榜前站一会儿。有时用手摸摸名字,纸被太阳晒得发烫。第三天傍晚,王富贵把榜揭了,说报到镇上去了。
“半个月左右钱能下来。”他说。
赵寡妇开始给儿子收拾行李。把压箱底的一块藏青色咔叽布拿出来,比着赵强的旧衣服裁。针脚走得密,线头藏在里头。又翻出他爹留下的樟木箱子,擦了三遍,木头纹路都显出来了。
半个月过去,没消息。
赵寡妇去问,王富贵说镇上忙。
又过一星期,还是没信儿。赵强坐不住了,晚饭时扒拉两口就放下筷子。
“妈,要不……我去问问?”
“你别去。”赵寡妇盛汤,“妈去。”
第二天她在村委门口等到晌午。王富贵从外面回来,自行车把上挂着一刀猪肉,肥的多。
— 灵异070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最新章节 第93章 夺我名额者死(上)。凡梦散人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