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4年的陕西黄土高原,秋天的风己经带着刀锋般的寒意。石梁子村蜷缩在两道山梁的夹缝里,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块旧补丁。村里的土路被夏季雨水冲出深沟,牛车走过时,车轮卡在沟里吱呀作响,赶车人骂骂咧咧地甩响鞭子。
村口那棵老槐树是这个村子唯一像样的地标。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青筋,主干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分成两股,一股指向天空,一股歪向村西——赵木根家的方向。村里七十岁的陈老栓常说,这树通灵,民国三十七年饥荒,树皮被剥光都没死,来年春天照样发新芽。
赵木根第一次坐在老槐树下是2000年农历七月初七。那天恰是乞巧节,村里未嫁的姑娘们在树下摆瓜果,他却径首走到树下,拍了拍树干,像是和老朋友打招呼,然后席地坐下。这一坐就是西年。
起初没人当回事。石梁子这样的小山村,几乎每代都会出个把“脑子不清楚”的人。赵木根的疯与众不同——他不吵不闹,不破坏东西,只是用那双深陷的眼睛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人,倒像是透过皮肉,在看人骨头缝里藏着的东西。
“木根子,回家吃饭了!”起初还有邻居这样喊他。
他不应,眼睛盯着对方手里拎着的半袋玉米。
“看啥看?又不是你家的。”邻居嘟囔着快步走开。
后来就没人喊了。
村里的孩子最先发现赵木根眼神的异常。八九岁的李狗剩和伙伴打赌,谁敢对着赵木根的眼睛看十个数不停,就输给他五个玻璃弹珠。王富贵的儿子王小龙应了战。他走到赵木根面前,深吸一口气,开始数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数到五时,王小龙的嗓音开始发颤。赵木根的眼睛在深凹的眼窝里像两口井,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不是疯子的浑浊,而是过分的清澈,清澈得能照见人影子。
“……八、九……”王小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赵木根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:“你爹晚上睡觉,枕头底下放把剪刀。”
王小龙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,转身就跑。玻璃弹珠撒了一地。
这事传开后,大人们开始留心。李大山那时刚当上村支书不久,正忙着跑乡里要修路的拨款。有天他从乡政府回来,自行车后座夹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,路过老槐树时,赵木根抬起头。
“山叔。”赵木根说。
李大山刹住车,一只脚支在地上:“木根啊,有事?”
“公文包装得太满,拉链要崩开了。”赵木根说。
李大山下意识地回头——拉链果然绷开了一条缝,里面露出红头文件的一角。他心里一惊,这文件还没在村里公布过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李大山问。
赵木根不答,眼睛望向山梁的方向:“那年的山药,长得真好。”
李大山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猛蹬自行车,链条发出急促的咔嗒声,像是要逃离什么。
赵木根不是生来就疯的。村里老一辈都记得,1992年以前,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后生。母亲死得早,父亲赵老憨是个石匠,在采石场被滚石砸中,没拖过当晚。十九岁的赵木根成了孤儿,吃百家饭长大,给这家帮工、那家干活,换口吃的。
1992年春天的饥荒来得毫无征兆。头年秋旱,玉米秆子没长到一人高就枯了,收成不到往年的三成。开春后,窖里的存粮见了底,村里开始有人浮肿。老人让孩子上山挖野菜,但山坡上早被薅得只剩草根。
农历三月十七夜里,李大山、王富贵、张广发三人揣着麻袋和短镐,摸黑往黑风坳去。黑风坳是石梁子后山一道深沟,崖壁上长着野山药,但地势险,平时没人敢去。饿极了,也就顾不上了。
月光被云层遮得时隐时现。三人手脚并用爬到半崖,果然发现一片山药藤。正挖得起劲,崖下传来窸窣声。一个黑影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是个外乡人,衣衫褴褛,手里攥着块石头。
“分我点。”外乡人的声音嘶哑,“三天没吃了。”
李大山护住麻袋:“我们自己都不够。”
“不给就抢!”外乡人扑上来。
混乱中,不知谁推了一把。外乡人脚下一滑,惨叫着滚下崖去。闷响传来,像口袋摔在石头上。
三人趴在崖边往下看。月光恰在此时从云缝漏出,照见崖底那个扭曲的身影,脖子折成不正常的角度。
— 灵异070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最新章节 第9章 逼疯(上)。凡梦散人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