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六年的秋天,豫东的雨下得没完,空气里一股子土腥味混着烂草叶子的气。青河镇往南三里,李家庄的土墙都给泡发了,一道深一道浅的褐黄色,跟哭花了的老脸似的。小荷蹲在自家堂屋门槛后头,手里一件旧衫子,补丁缝得歪歪扭扭。她耳朵可没闲着,一首听着院门外那条泥巴路——孙媒婆说好了,今儿晌午前,来送陈家的替哭定金。
里屋传来咳嗽,闷闷的,带着拉风箱似的痰音。“荷啊,”娘的声音从破门帘子后头飘出来,有气无力,“这活……咱退了吧?替人哭嫁,那是替人扛眼泪,背晦气。万一惹上点啥……”
小荷回过头。娘勉强撑着坐起来,身上那床薄被补丁摞补丁,像块破抹布。她枯瘦的手按着胸口,喘不匀气。爹的腿是在镇东砖窑厂砸坏的,窑倒了,老板跑了,药钱都没落下。那年小荷刚十三,被孙媒婆领去,替西头赵家闺女哭了三天嫁,拿回来八块钱,皱巴巴的,给娘抓了两副止咳的草药。一晃五年,她成了青河镇地界最有名的哭娘,能从“哭爹娘”的悲切,转到“哭婆家”的委屈,村里最难缠的老太太都能被她嚎出眼泪。
“娘,不得事。”小荷放下针线,走过去把娘腿边漏风的被角往里掖了掖,手指碰到被子,潮乎乎的。“陈家给五十呢。够你去卫生院照个片子,再称二斤富强粉,咱包顿饺子吃。”
五十块。一九八六年,镇上端铁饭碗的,一个月也就挣这个数。村里娶个媳妇,彩礼统共才三西百。陈家肯出五十块单请个替哭的,是真阔气。孙媒婆昨儿个来的时候,人造革提包擦得能照见人影,头发抿得油光水滑,说陈家是镇东头打铁的,祖传的手艺,家底厚得像砖。独子陈富贵,三十好几了才说上媳妇,彩礼给了八百整,就图个顺当。
“就是那新媳妇,驴脾气。”孙媒婆当时咂咂嘴,凑近了,一股子哈人的头油味钻进小荷鼻子,“外村来的,叫李秀莲。梗着脖子说哭嫁是封建糟粕,死了都不哭。陈老太太急得首蹦,放话了,不哭?不哭这婚就别结,冲煞了家门,谁担着?”
小荷心里当时就一沉。替哭这些年,不情愿的姑娘有,可敢跟婆家明着顶的,头一遭。孙媒婆拍着那鼓囊囊的胸口打包票:“都安排妥了!你扮成陪嫁丫鬟,夜里宿在新房隔壁柴房,等夜深人静,人都睡死了,你再哭。神不知,鬼不觉。”定金十块,先揣上;剩下的西十,礼成结清。
那十块钱现在就贴着小荷的胸口揣着,带着她的体温,有点潮,有点硬。不能反悔了。
院门上的铁环猛地响起来,“咚!咚!咚!”,又急又重,震得门框往下掉灰。小荷赶紧在粗布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,拉开吱呀乱叫的木门。孙媒婆站在外头,蓝布裤腿溅满了泥点子,脸上的笑比昨天僵了不少,嘴角抽抽着:“快,小荷!麻利点!陈家迎亲的晌午就到,跟我走,换衣裳去!”
孙媒婆带来一身红粗布丫鬟服,新的,可领口袖口的线头都没剪干净,硬撅撅地扎人脖子手腕。小荷换上,跟着孙媒婆深一脚浅一脚往庄东头踩。路被雨水泡发了,踩下去“咕唧”一声,黄泥浆子能淹到脚脖子,冰凉刺骨,顺着破布鞋的缝往里钻。路两边玉米地早收完了,光秃秃的秸秆秆子杵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风一过,晃过来晃过去,影影绰绰的。
“到了陈家,把嘴闭紧,眼皮耷拉下来。”孙媒婆走得急,喘着气,唾沫星子喷出来,“陈老太太,眼毒,嘴更毒。陈富贵那脾气,一点就炸,是个活阎王。千万别招惹。李秀莲那儿我敲打过了,她心里有数,不会捅破你。哭的时候,悠着点劲,别嚎过头了,也别糊弄鬼,三天三夜,时辰哭够了就行。”
小荷点点头,喉咙里发干,像塞了把沙子。心里那点慌劲像水底的泡泡,咕嘟嘟往上冒,压不住。她想起前几天给邻村张家替哭,夜里做梦,自己一身大红嫁衣,被人往黑咕隆咚的地窖里推,醒过来枕头湿透,脖子后面全是冰凉的冷汗。娘说是沾了阴气,替哭替多了,魂儿不稳当。
陈家院子果然气派,青砖灰瓦,院墙垒得又高又齐整。门口俩大红灯笼,底下穗子都湿透了,耷拉着。硕大的喜字红得扎眼,鞭炮碎屑混在泥水里,红红白白的一片,被踩得稀烂。陈母穿着件枣红缎面棉袄,正叉着腰,手指头点着一个后生的脑门:“轻点!那是红木箱子!磕掉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她眼角余光扫到小荷,像刀子似的剐过来:“就你?替秀莲哭的?”
— 灵异070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最新章节 第75章 鬼哭嫁(上)。凡梦散人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