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南方丘陵深处,下湾村蜷伏于山坳之中。通往村子的山路如一条褪了鳞的老蛇,蜿蜒盘绕。村口那口塘,便嵌在路旁低洼处,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。塘不大,水却终年不浅,水面平静如镜,倒映流云与炊烟。几十年来,这眼睛从未合上。村里人自小听着老人告诫:这是“活水”,底下通着山体的血脉,填了塘,便是断了村子的根。老人总说起从前光景:塘边野莲丛生,盛夏时节荷叶铺满水面,鱼影在碧绿荫蔽下倏忽往来。若有孩童朝里掷石,便会遭呵斥:“莫惹它!那眼睛瞧着伢呢。”塘水清可见底,却无人敢下水摸鱼——都说底下暗流涌动,卷进去便再浮不上来。
许长生是这口塘的看塘人。五十多岁,独居塘边土坯屋,靠养鱼换些油盐米面。村里人称他“守塘的”,他却自知不过是个被时光甩在后面的人。
1997年,空气里飘荡着“发展”的字眼。村里土墙上刷着“致富奔小康”的标语,广播早中晚三次播送“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”。下湾穷,山里只有红土堪用。村支书李建国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见人总带三分笑,眼里却沉着经年累月积下的算计。他是本地人,祖辈扎根于此,当了十几年干部,村里事无巨细皆过他手。砖厂老板张发财从城里来,西十多岁,开一辆黑色桑塔纳进村时,扬起半天尘土。他出钱,李建国批地,两人一拍即合。
起初,村民犹记老规矩:活水动不得。但发展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。先是村民大会,李建国敲着搪瓷缸说:“集体利益高于一切。塘边地空着也是空着,建起砖厂,每年给村里交这个数。”他伸出三根手指。接着是上门动员:“谁家不想过好日子?厂子办起来,后生仔不用往外跑,家门口就能挣钱。”老规矩被一寸寸压弯。有人嘀咕“填塘折人”,李建国便笑:“封建迷信!如今讲科学,讲发展。”张发财更首接,甩出票子:“帮忙干活的,一天五块工钱。”那年月,五块钱能割两斤五花肉。村民的眼神渐渐变了。水塘的眼睛依旧睁着,但人们的目光己投向尚未竖起的烟囱。
许长生是最后一个反对的。塘里的鱼是他的伴。年轻时他也想过外出,奈何母亲久病,他留下照料,一晃便是大半生。如今塘要填,他急了,去堵李建国的门:“李支书,这塘是活水,填了要出祸事。”李建国叼着烟,眯眼看他:“长生,集体决定,个人要服从。塘里的鱼,村里按市价补给你。”许长生摇头:“不是钱的事。这是根。”张发财闻讯上门,递来一包红塔山:“老哥,时代不同了。守着这塘能有啥出息?厂子办好,算你一份股。”许长生不接烟:“塘是村子的眼。我守着它,它也守着我。”两人走后,许长生立在塘边。水面上他的倒影模糊晃动。他知道,自己成了旁人嘴里的“老顽固”。
决定填塘那日,天色阴晦。村民大会在塘边开,李建国敲着临时搬来的课桌:“为了大伙儿的利益,塘必须填!砖厂建起来,家家受益。”下面响起零落掌声。有人瞥向许长生,他垂着头。关于补偿,李建国当众许诺:“长生的鱼,一块五一斤,村里收。”当时市价一块二,这价算公道。可钱迟迟未到,先是说款项未拨,后又说等砖厂开工周转开便结。张发财在一旁帮腔:“资金暂时紧张,不会少你的。”许长生信了,他别无生计,只能等。
强行断水在第三日。村民在上游掘沟引水。塘水一寸寸浅下去,鱼在渐露的淤泥里挣扎扑腾。许长生跑去堵沟,被拉开。“长生,别妨碍生产!”李建国让人架住他。他被扣上“阻挠发展”的帽子,再无人替他说话——人人都盼着砖厂开工,一天五块钱的工钱。
那夜,塘水己放干大半,塘底,淤泥黝黑。许长生蹲在塘边抽旱烟,眼圈泛红。他想,守了半辈子的东西,就这么没了。李建国与张发财在村口嘀咕:“这老许倔得很。”李建国说:“我是按政策办事,有文件。”张发财笑:“我出钱你出力,真有事,我车子一开就走了。”他们本意只是吓唬,并非蓄谋害命。
夜深时,许长生听见脚步声。回头见是同村两个汉子,受李建国指派来“劝他回去”。塘边泥泞湿滑,推搡间许长生脚下一滑,跌进塘底淤泥。淤泥稠厚,他越是挣扎,陷得越深。两个汉子慌了神,不敢下去拉,转身跑进夜色。无人目睹这一幕,只有风声呜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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