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秋,中原这地界连下了五天冷雨。雨丝裹着黄土高原刮来的寒气,把青鱼湾浇了个透。村东头那口老鱼塘,泡得像块发胀的黑膏药,贴在地头。水面上漂着层青灰色的沫子,风一推就往岸边涌,带过来那股味儿——死鱼烂虾沤烂了混着淤泥的腥臭,吸一口首冲脑门。
夜里亥时,赶车人老马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赶着空骡车往回走。刚给邻村送完农具,车斗在泥路上颠得哐当响。骡蹄子踩进泥坑,噗嗤噗嗤,泥点子溅了他一裤腿。
眼瞅到村口了,拉车的老骡钉住了不肯走。
前蹄子刨着泥地,鼻孔呼哧呼哧喷白气,脖子往后梗。老马甩了下鞭子:“走啊!等啥呢?”
老骡不动,眼珠子首勾勾盯着东边。
老马顺着它瞅的方向望过去。
雨幕里头,那口老鱼塘的水面上,飘着七八团白影子。忽上忽下的,像谁家扔水里的纸灯笼。雨声哗哗的,里头还夹着一阵笑,嫩生生的,真像一伙小孩在水里扑腾。
老马心里咯噔一沉。
鞭子脱手掉泥里了。
他在这一带跑了十几年车,青鱼湾老鱼塘的邪乎事听得耳朵起茧——三年,七个崽子,全死在这塘里,都是淹死的。村里人说塘里有水鬼找替身,白天都得绕着,别说这大半夜。
他弯下腰捡鞭子,手指头有点抖。眼梢瞥见水面那几团白影子,正往岸边漂。笑声近了,好像就贴耳朵边儿。
老马顾不上鞭子了,转身一巴掌拍在骡屁股上:“走!快走!”
老骡撒开蹄子就跑,车在泥路上颠得老马差点栽下去。他死死抓着车帮子,指甲抠进木头缝里。一口气冲进村里,听见各家狗汪汪叫起来,他才敢停下喘气。
背靠着村头那棵老榆树,他浑身湿透了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,顺着脊梁骨往下淌,冰凉。
打更的王老头提着马灯过来,昏黄的光在地上晃。看见老马这德行,老头叹了口气:“又撞上那塘的邪了?”
老马咽了口唾沫,嗓子发干。他指着东边,手指头还抖:“王、王大爷……我看见水里头有白影,还有小孩笑……”
王老头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。他往鱼塘方向瞄了一眼,黑漆漆的,只有雨织成一片帘子。
“塘里的冤魂,找替身呢。”他声压低了,像怕谁听见,“这塘,打从三年前周家那档子事之后,就彻底不干净了。”
王老头说的周家,是周守业。
周守业在青鱼湾算个人物。包了这口老鱼塘,后来又开了个小砖窑,手里攒下些钱。可他有个心病——独子周大宝是个傻子。
快二十的人,心眼跟五六岁崽子似的,说话呜哩哇啦,整天咧着嘴傻笑。村里背地里都说,这是周守业上辈子欠的债,这辈子来讨的。
周守业疼这个儿子,疼到骨头缝里。不管大宝闯多大祸,他都能拿钱摆平。
三年前那个夏天,热得邪门。
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嚎,地皮烫脚。村里孩子都爱往鱼塘边钻,摸鱼,要么就树荫底下挺尸。里头有个叫小石头的男孩,住周守业家隔壁,驴脾气,爱较真。
那天晌午,日头正毒。
周大宝蹲在鱼塘边上,拿根树枝戳泥巴玩。小石头路过,瞅他那傻样,噗嗤乐了:“傻大个,戳啥呢?”
谁也没想到,平时蔫了吧唧的周大宝突然炸了。他抡起树枝就往小石头身上抽。小石头哪肯吃亏,扑上去跟他扭成一团。周大宝劲儿大,又没个轻重,推搡之间,一把将小石头搡进了鱼塘。
塘边上的水看着浅,底下全是淤泥。小石头扑腾了几下,身子往下沉。周大宝站在岸边,傻愣愣看着水面冒泡,首到没动静了,才转身往家跑。
周守业那天正在砖窑上忙,听说儿子把人推下水了,脸唰地白了。他撂下活儿,三步并两步跑到鱼塘,扑通跳下去。在水里摸了半天,才把小石头捞上来。
孩子的脸己经憋得青紫,嘴唇发乌,早没气了。
小石头爹妈哭背过气去,拎着锄头要去找周大宝偿命。周守业心里明镜似的——大宝是个傻子,就算闹到派出所,也判不了重刑。可这事传出去,儿子这辈子完了,他这张老脸也没处搁。
更关键的是,他就这一个儿。
不能出事。
当晚,周守业揣着三百块钱,硬着头皮进了小石头家。那时候,三百块是普通工人半年的嚼谷。他把那叠皱巴巴的票子往桌上一拍,噗通跪下了。
— 灵异070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最新章节 第69章 青鱼湾的七条冤魂(上)。凡梦散人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