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老板把门窗又检查了一遍。
木门上的插销插紧了,门闩也落了,用的是碗口粗的木杠子。窗户缝都用旧报纸塞得严严实实,撕报纸时手上沾了油墨,黑乎乎的。可他还是觉得有风钻进来,丝丝缕缕的,吹得后脖颈子发凉,汗毛倒竖。桌上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,拉长,又缩回去,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,张牙舞爪的。
他吞了口唾沫,喉咙干得发疼。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,里头是半缸白酒,酒面浮着一点油花。仰头灌了一大口,辣得他龇牙咧嘴,从喉咙一首烧到胃里,可身上还是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。
从阿成葬礼办完那天起,他就没睡过整觉。一闭眼,就梦见一群人站在他床前,没有脸,只有一个个黑洞洞的轮廓,高矮胖瘦不一样。他们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站一整夜。有时候靠得很近,几乎贴到他脸上,他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土腥味,混着烂草根和湿泥巴的味道,潮乎乎的。
院子里那条大狼狗,原先凶得很,生人靠近三尺远就能扑上去咬,铁链子挣得哗啦响。这几天却蔫了,整天蜷在狗窝最里头,头埋在前爪下面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低低的,像在哭,又像在害怕什么。昨天傍晚,天还没黑透,邱老板亲眼看见狗冲着空无一人的院角狂吠,毛都竖起来了,背弓着,可那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堆柴火。
今天他偷偷请了西村的风水先生,多给了五块钱封口费。那先生绕着院子走了三圈,罗盘指针乱转。走到西厢房门口时,罗盘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,瓷面裂了条缝。先生脸越来越白,最后连钱都没要全,只从邱老板手里抓了一把票子,逃似的走了,胶鞋在泥地里打滑,差点摔一跤。临走丢下一句,声音发颤:“邱老板,你这院子……不干净。那些东西,是来要名字的。”
要名字。
邱老板又灌了一口酒,手抖得厉害,酒水洒出来,湿了前襟,布料贴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。
他想起这些年经手过的那几桩“借尸还债”。第一个是个外乡来的货郎,挑着担子收头发,掉进了废弃的矿井,井口用枯草虚掩着。第二个是邻村的老光棍,爱喝酒,说是失足掉进冬天结冰的池塘,捞上来时怀里还揣着半瓶烧刀子。第三个、第西个……他记不清了,反正都是没亲没故的人,死了也没人追究,草席一卷,乱葬坪一埋,过两年连坟头都平了。
桌上的账本忽然自己翻了一页。
纸页摩擦的声音,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
邱老板浑身一僵,脖子梗着,慢慢转过头。
那本牛皮账册就放在桌上,他明明记得刚才合得好好的,还用镇纸压着。现在镇纸掉在一边,账本摊开着,新翻开的那一页空白纸上,正慢慢浮出字迹。暗红色的,像血渗进纸里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冒,笔划歪歪扭扭:
狗剩 丁卯年九月廿七 子时
字迹潦草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墨迹未干似的,在煤油灯下泛着一点暗光。
邱老板一把抓起账本,手指冰凉。他想撕掉这页,指甲抠进纸边,用力一扯——
纸没撕下来。
那页纸像长在账本上,纹丝不动。血红的字迹反而更清晰了,红得发黑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,啪啪啪,像要把门板拍碎,在寂静的夜里炸开。
“老板!老板!开开门!出事了!”
是二柱子的声音,慌得变了调,尖利刺耳。
邱老板冲到门口,手抖得厉害,拔了好几下才把门闩拔开。二柱子一头撞进来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:“狗、狗剩他……死了!”
“怎么死的?!”邱老板抓住他胳膊,指甲掐进肉里,二柱子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”二柱子眼睛瞪得老大,眼白上布满血丝,“我去找他,门没锁,一推就开……进去就看见他躺在地上……身子拧得像麻花,脸、脸是青的,紫黑紫黑的……”
邱老板松开手,退了两步,后背“咚”一声撞在门板上,震得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子时。
账本上写的就是子时。
“带我去看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狗剩家离得不远,土坯房低矮,屋顶的茅草烂了一片,露出底下发黑的椽子。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,冷风灌进去,呼啦呼啦响,像有人在叹气。门虚掩着,推开时门轴发出刺耳的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拖得老长。
— 灵异070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最新章节 第64章 荒坟讨债人(下)。凡梦散人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