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章对于河东镇的老百姓来说,是天上的玉玺,盖下去的东西,就是铁打的律令。镇上人办任何事——迁户口、办证明、甚至孩子上学——都得低下头,去求那枚小小的红印。它红得触目,像血,却又冷硬如铁。人们敬畏它,并非觉得它神圣,而是因为它背后那张密不透风的网,谁掉进去,都难爬出来。
1999年的河东镇,坐落在华北平原腹地。六月,麦子刚收完,地里光秃秃的,白花花的日头晒得土地龟裂。镇子小,一条主街通到底,派出所和卫生院门对门,中间隔着不过二十步的距离。两家单位的关系,比亲兄弟还铁。派出所管活人的秩序,卫生院断死人的缘由,一唱一和,镇上大小事务便能摆得平平整整。
马会娟的男人张明,就是在这样的六月十五被抓进去的。起因是地界。张家与邻居孙家共用的田埂,今年雨水冲垮了一角,重修时多占了一锹宽的土。孙家不依,吵嚷起来。孙家当家的是个浑人,先动了手,张明老实,却也不肯白白挨打,便还了手。混乱中,孙家那位的鼻子见了红。事情本不大,可孙家在镇上有亲戚,消息递到了派出所副所长王德明耳朵里。
王德明五十岁上下,瘦高,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看人总是微微眯着,像是在掂量什么。他在河东镇干了二十年,从片警熬到副所长,靠的是一句口头禅:“咱们按流程办事。”流程在他嘴里,是橡皮筋,可长可短,可紧可松。他让人敬畏,也让人背地里咬牙。
张明被关进了看守所。马会娟慌了神,一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农村妇女,只知道天塌了。她提着攒下的五十个鸡蛋,又东拼西凑了二百块钱——那是家里准备给儿子小宝交下学期学费的——颤巍巍地来到派出所。钱和鸡蛋最终通过一个熟脸的民警,递到了王德明手上。王德明收下了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:“嫂子,回去等着。张明这事,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得按流程调查清楚。你放心,只要他认识到错误,教育几天就回去。”
马会娟信了,千恩万谢地回家等。一天,两天,三天。她每天晌午顶着日头去问,得到的答复总是“还在调查”。她看不到男人,只能隔着高高的围墙,想象张明在里面受苦。她不懂流程要多久,只觉得时间像钝刀子,慢慢割着她的心。
看守所里,张明的日子起初还算平静。他认了错,态度好,只盼着早点出去。变故发生在第七天夜里。那晚,所里几个年轻民警心里燥,凑钱打了散装白酒,就着一包花生米喝了起来。酒意上头,不知谁提起张明这个“刺头”,说是不肯痛快认罪。几人借着酒劲,把张明从号子里提溜出来,带到后院“醒醒酒”。
后院的灯泡昏黄,蚊虫绕着光打转。张明被按在墙上,拳脚像雨点般落下来。他起初还哀告:“领导,我错了,真错了!”可回答他的是更重的踹击。一个民警嫌他喊声烦人,拿起墙角扫帚的木柄,朝他肋下狠狠捅了一下。张明闷哼一声,像破口袋般滑倒在地,嘴里涌出带泡沫的血沫子。几人又踢了几脚,见他不动了,酒也醒了大半,慌慌张张把他拖回号子。
第二天清晨,同号子的人发现张明身体己经僵了。
消息传到王德明耳朵里时,他刚泡好一杯浓茶。茶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赶到看守所,看见张明的尸体,脸肿得变了形,身上布满青紫。他伸手探了探鼻息,又摸了摸脖颈,一片冰凉。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后背。
不能这么报上去。殴打致死在押人员,这是要摘帽子,甚至蹲大狱的。他立刻封锁了消息,只让最亲信的两个手下处理现场,自己则快步穿过二十步的距离,推开了卫生院值班室的门。
值班医生刘志强,王德明的发小,正翘着腿看报纸。他西十五岁,胖,脸上总堆着笑,见人三分熟络。见王德明脸色铁青地进来,他放下报纸:“德明?这大早上的……”
“出事了。”王德明反手关上门,压低声音,三言两语讲了经过。
刘志强的笑容凝固了,慢慢塌下去。他站起身,在狭小的值班室里踱了两步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上的玻璃板,下面压着几张常用药说明书。“人现在哪儿?”
— 灵异070文库 提示:以上为《一天一个乡村鬼故事》最新章节 第11章 空白死因。凡梦散人 持续更新中,敬请关注后续。 —